【登天之志】

在过去，玉城的晨光总是先落在十二根高耸入云的玉柱顶，而后缓缓下移，照见皇宫，照见街市，人声渐起，新一天开始。

自大半玉柱受损后，这里的太阳便似乎来得晚了些。

晟站在玉城最高的塔楼顶，看着脚下的工匠们如蝼蚁般在玉柱间穿梭，他们背着沉重的玉石，尽力修补裂纹，往断裂的基座上添补新的材料。这些玉柱让他想起当年被关在牢狱里，冰冷刺骨的铁栏杆。

那时他固执地相信时间会证明自己的清白，直到暃带着整车整车的玉石来赎他。

“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。”哥哥笑着丢给守卫一枚宝石。

他别开脸，驾着马儿疾驰而去，认为清白不该由钱财来衡量。

“再加一百人。”

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吐出。声音是他的，意志却不是，他能感受到另一个存在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精神，侵蚀着他的言行。

从玉城诞生到现在的漫漫时光，修建玉柱本是一份荣耀的差事，但再荣耀的东西，在繁重的徭役面前也不值一提。

大街小巷流言四起，在百姓的言语里，二王子已然成了笼罩在玉城上的阴霾。有人说他嫉妒兄长成了英雄，这才劳民伤财重建玉柱；有人说他夜夜笙歌，根本不顾百姓死活……

“很好。”脑海里的另一个意识仍在蔓延，他继续张口说出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话语，“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，殿下。”

晟紧绷心弦，尝试着脱离掌控，脸上仍保持微笑：“玉柱的修复还需要时间，秘玉会那边……”

“那群家伙。”嗤笑声从他的嘴里传出，“早跟令狐闻说过，只有自己的手脚才值得信任……

“你说对吗，殿下？”

晟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上移，慢慢掐住了自己的脖子，在即将窒息时，他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。

他面色如常，努力压抑住想要大口呼吸的欲望。

这与他这些日子暗中调查的一致——秘玉会在英雄之夜时损失惨重，这群家伙与他们背后的朔亦并非一体同心，这成为了他得以加入朔的契机。

玉城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统治者，一个能够通过玉柱，将魔神之力带出地底的棋子。

而他……被兄长光芒掩盖的弟弟，始终在秘玉会控制下的王子，是再好不过的选择。朔觉得能完全掌控住他，他也乐于见得如此局面。

笼罩在云中的无边暗月压得人透不过气，他选择投身黑暗，争取来一丝喘息的机会。即便代价或许是彻底堕入黑暗，再难翻身。
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用。”声音又响了起来，“现在的你，看起来比你的‘英雄’哥哥像样多了。”

晟望向远方：“因为我终于明白，有时候看似自由的天地，反而是最大的牢笼。看似被困的方寸之地，或许才有真正的自由。”

“比如那小小的王位？”

“正如那小小的王位。”

……

半晌后，毒蛇般的意识终于消散离去，晟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它流淌过的冰冷痕迹。朔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如同附骨之疽，但没关系，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学习如何与这无形的控制共处，如何在被限制的行动中寻找自由，如何悄悄地汲取从玉柱中渗出的魔神之力，就像秘玉会曾经做过的那样……

这具身体既然能够被那个意志所入侵和操控，又何尝不能成为它的牢笼呢？

这是一场豪赌。

百姓的劳力、玉城的未来、深埋在地底的魔神之力，乃至自己的灵魂和自由……都成了天平的砝码。

他知道，即便旧的玉柱倒塌，也会有新的玉柱重来，朔不会放弃对玉城的掌控，也不会放弃魔神的复苏。

他只能倾尽一切，来赢得朔的溃败，与后世的长久安宁。

玉城的二王子，正在给整座城明码标价。

他又想起了牢狱里的日子。

那时候他虽然被困，心却是自由的，他知道自己清白无辜，总有一天会沉冤得雪。如今他站在玉城之巅，夜风呼啸，四周广阔无边，但那十二根玉柱却像渐渐升起的栏杆，要把整座玉城变成密不透风的囚笼。

至于其中关押的囚徒究竟会是谁……

或许得他说了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