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云篆启封时】

天塌下来有师兄顶着。

这是伏鹤在玄都观学会的第一个道理。

那时候他尚年幼，被倒霉老爹丢进玄都观修行，对一个孩子来说，离开家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无异于天塌了。

小小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哭闹着要找爹娘。观里的道长们道术精深，能言善辩，哄孩子的功夫却捉襟见肘，一帮长辈急得团团转，有人慌促间甚至妄图拿胡子逗小娃儿开心。

好在恰逢赵怀真来观中例行修习，在伏鹤闹翻天之前及时出手，三言两语外加一个小糖人便哄住了小家伙，也保住了观主的山羊胡子。

玄都观的天好赖没塌。

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，每每赵怀真来玄都观，屁股后头总会跟着个小家伙，左一个“师兄师兄今天修行什么”，右一嘴“师兄师兄你带我回家看看呗”。

赵怀真很多次告诉他，自己并未拜入玄都观门下，不算观中弟子，不必叫他师兄。但伏鹤不听，仍一口一个师兄，叫得甜极了。

在那个时候，伏鹤的嘴甜已经初现端倪——毕竟老爹是个卖糖人的，知晓他身世的人都在想，或许这也算变相的子承父业？

赵怀真没来时，伏鹤便跟着观主修行，但总是心不在焉，一会儿”师兄昨儿来了，今儿怎么没来呢，明儿会不会不来了“，一会儿”师兄送的零嘴已经吃完了，他还会给我买糖人吗“。

观主被叨叨烦了，干脆钻进屋子闭关，让这小东西去祸祸其他师叔师爷。

至于其他师叔师爷嘛……总之过了没多久，指导伏鹤的任务便落到了赵怀真头上。

赵师兄年长不了他几岁，但自幼修行，心有慧根，又勤勉刻苦，教导伏鹤这么个小娃娃自然不在话下。

起初赵怀真念及这孩子早早便离了父母，看着可怜，只好言劝导，不勉强他修行。待伏鹤到了皮猴子的年纪，屡屡闯祸，又是赵怀真帮他担着。

春去秋来，让伏鹤坚定了这个想法——天塌了，有师兄顶着。

冬去夏来，也让赵怀真坚定了一个想法——这小东西看起来浓眉大眼人畜无害，实则鬼精鬼精，是个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的主儿，自己不能再心软了。

于是当向来惯着自己的师兄化身严师，无情戳穿那些偷懒小伎俩，并按头自己静坐读书修行时，伏鹤只觉得天都塌了。

好在赵怀真并不每天都来玄都观。

在没有师兄监督的那些日子里，伏鹤总爱躺在屋檐上，啃着果儿，盘算接下来要找什么借口逃课，过节回家时又该用什么理由搪塞父母，为何自己的家传八卦术始终不见精进。

长安城的天气在大多数时候都很好，蓝天白云，飞鸟悠悠，他很喜欢。

少年人总觉得来日方长，虽然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但时间久了总有一天可以融会贯通，修得圆满。就算天真的要塌了，也有师兄顶着，自己在后头呐喊助威，倒也不错。

后来长安城的天真的塌了。

两仪门突生祸端，长安城悬于一线，幸有师兄出面阻止，但代价是他再不能出玄都观。

伏鹤小时候最盼望两件事。

一是逢年过节时回家暂住几天。虽然免不得被爹娘唠叨，说自己的八卦术怎么还不见动静，但他们还是会端来自己最爱的饭菜，从前限量的糖人这会儿也可以敞开肚皮吃。

二是师兄来玄都观带着自己修行。就算后来他变严厉了，也从没有忘记给自己带好吃的零嘴。他曾幻想如果师兄能一直住在玄都观就好了，但当愿望实现，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。

没心没肺的少年人如今也会自责，若这些年不偷懒，好好修行家传的八卦术，两仪门失守时，自己是不是能帮师兄分担一些。

师兄为很多人顶起了这片天，但他或许一辈子都只能看着玄都观里这片又小又窄，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
伏鹤不喜欢这样。

于是他循着父辈的足迹，找到了名为奇迹事务司的地方。

完成诸多修行试炼后，师兄终于答应他可以勉强出师，无论是那奇迹事务司，还是更远的去处，都得少年人自己去看看。

告别玄都观那天，他收拾了行装，像往常一样翻上房檐，偷了果子，被阴阳二气好一通揍。又在师父师叔那儿甜言蜜语，不断卖惨，讨来些护身的小玩意儿。

玄都观香火鼎盛，来进香的香客们络绎不绝，伏鹤逆着人流挤出大门，回头望向这座陪伴自己长大的道观，恍惚间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今后天塌下来……谁顶着？

啊？我？

虽然仍有些不情不愿，仍想偷懒，他还是迈出了双腿。

长安城的天很大很蓝，听夫子说，外头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，他想去看看。

他希望有一天，师兄也能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