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炉中云篆】

千万年风霜刮过，破晓圣山依旧沉默矗立。

与高耸群峰对峙的，是沿着山势奋力向上的天梯——并非神迹，而是归山一族用血肉、铁石和无数个日夜堆砌起来的“奇迹”。

巨大条石咬合坚韧的铁木，狭窄栈道悬于万丈之上，人影绰绰，一层层缀在梯间。此起彼伏的山歌、锤凿的叮当声、号子的闷响和绳索的摩擦盖过呼啸的狂风。

日头渐起，伴随几声独特呼喝，劳作暂歇的号子自下而上传递。靠近地面的人顺着陡峭石阶鱼贯而下，脚步声中带着疲惫，也带着回到地面的松弛。

再高处，系着麻绳的藤篮吱呀呀放下来，有人往里面塞满了饭菜，扯扯绳子，篮子又吱呀呀返回，很快，“天上”也传来咀嚼声与笑声。

地面上，人们围坐在避风的石头后或简陋的工棚里，享受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。

两个小小身影在散落的石头和工具间追逐打闹，忽然有人拦住他们，开口道：“喂，两个小家伙，考考你们，一动不动是什么？”

稍大一些的女孩脱口而出：“是石头，是阿爹从山里凿出来的石头！”

男孩眼睛转了转：“一动不动……是王八！”

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，高处吊篮边的人被笑声吸引，隔着云层向下观望。

“傻孩子哟。”

孩子们的奶奶笑着走了出来，她轻轻刮了刮女孩的鼻头，又稍稍用力敲了敲男孩的脑袋，柔和的目光自孩子转到天梯，又看向那绵延的归山。

“一动不动的，是咱们的盘古大神啊！大神开天辟地，最后躺下化成这破晓圣山，护着咱们，千千万万年，动也没动过一下！”

这一问一答如同归山石缝里某种脆弱但年年重生的苔藓，是这片苦寒冻土上滋生并传承的，为数不多的娱乐。

人们从不事先告诉年幼者那唯一的“正确答案”，只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，等着看懵懂的孩子说出“石头”，“大树”，或是更离谱的东西，然后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。笑声里，当年自己因这个问题吃过巴掌，挨过“爆栗子”的地方似乎也在隐隐发烫。

将来，等这两个孩子长大了，也会这样问他们的孩子，眼神里藏着同样的狡黠与期待。

休息时间不知不觉过去，开工号子响了起来。

孩子们仰起头，看着大人们沿着石阶重回天梯，笑声和闲聊声散了，锤凿声又在山间回荡。

小小的人儿问奶奶今年天梯能长多高呢，会比他还高吗？

奶奶说她也不知道。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，站在离天梯不远的地方，还能勉强看到顶上劳作的人，现在得站在老远老远的山头上，才能窥见它的全貌。

天梯有时候长得很快，有时候又长得很慢，到底能长多高，谁也说不上来。

但她知道，身边的这些孩子们不久前还躺在襁褓里，现在已经能跑能跳，要不了多久，就要比她还高，再过些日子，就能长成大人，爬上天梯顶，帮它再拔高一截。

孩子们在长大，天梯在长高，圣山默默矗立，年年相似。